從交際舞與拉丁舞的文化差異出發,《10DANCE》以舞池、顏色與身體距離,書寫一段屬於成年人的克制之愛
注:以下文章有雷,也有和漫畫的對比。
12 月 18 日上映的《10dance(テンダンス)》,並不是一部急著向觀眾交代「這是什麼類型」的電影。
它更像一場世界級舞蹈競賽的開場——
燈光尚未完全亮起,鞋底已貼上地板;
音樂才剛進拍,舞者的呼吸,卻已與節奏同步。
這是一部,讓身體先說話的電影。
也正因如此,《10DANCE》意外吸引了許多原本不看 BL、甚至對舞蹈題材並不熟悉的觀眾。我看到不少朋友點開這部電影的理由,並不是「愛情」,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吸引力——彷彿只要站在舞池邊,就會被牽進去。
甚至,有人不認識 竹內涼真。
這件事本身就令人錯愕。畢竟在形象風波之前,他曾長時間被稱為「日本國民男友」。而與他並肩站在舞池中央的,則是 町田啓太—一位近年逐步累積出「只要站在那裡,你就會注意到他」氣場的演員。
從漫畫到銀幕:一部被時間反覆雕琢的作品
《10DANCE》改編自 井上佐藤 於 2011 年至 2015 年連載的同名 BL 漫畫。原作僅 8 卷,卻擁有極高完成度與密度;2014 年推出 Drama CD,2019 年於東京ヴァニラ畫廊舉辦原畫展與紀念簽名會。
這不是一部被倉促影像化的作品。
相反地,它更像是一首被反覆排練、遲遲不肯登台的舞曲——
必須等到對的導演、對的演員、對的時代語言,
才願意被跳出來。
八年前的起拍,八年後的成熟對舞
這次選角之所以動人,關鍵其實在於「時間」。
竹內涼真與町田啓太,早在 8 年前便曾於《 澄和蓳( #スミカスミレ)》中共演。那是一場尚未完全對齊的合作,兩人都仍在摸索自己的節奏。
近年來,竹內涼真在《有本事換你來做啊!(じゃあ、あんたが作ってみろよ)》中的表現獲得極佳口碑;町田啓太則在《GLASS HEART(#グラスハート)》中展現出穩定而強烈的存在感。
如果說舞者的一生也有屬於自己的舞季,那麼—
2025 年,正是他們站在舞池正中央的一年。
身體的誠實:舞者沒有說謊的空間
竹內涼真在《10DANCE》中大量展現身體,但那並不是感官消費。
舞者沒有說謊的空間—你的重心會出賣你,你的呼吸會揭露你是否恐懼,你的身體記憶,會替你說出所有你不願承認的渴望。
他的身材早已不是第一次被討論。2018 年為《anan》拍攝的寫真,以毫不遮掩的「色氣」迅速售罄,引發廣泛話題。但在《10DANCE》中,這副身體終於回到它真正該在的位置—成為敘事的一部分,而不是被觀看的對象。
肌肉線條不是性感符號,而是舞步留下的痕跡;
汗水不是表演,而是身體努力之後的成果。
為什麼是 大友啓史:跨類型導演的必然選擇
談《10DANCE》,不能不談導演大友啓史。
他是一位以「詮釋既有文本」見長的導演,創作橫跨大型歷史劇《龍馬傳(龍馬伝)》、漫畫改編鉅作《神劍闖江湖(るろうに剣心)》、以及描寫金錢與人性慾望的《億男》。
他的作風始終圍繞同一件事:
人在制度、文化與關係之中,如何被塑形,又如何試圖掙脫。
因此,當有人驚訝「大友啓史怎麼會拍 BL」,那或許只是忽略了他創作脈絡中極其重要的一部作品—《影裏》。
《影裏》與《10DANCE》:成熟之愛的延續
《影裏》描寫的是兩名男性之間長時間被壓抑、無法言說的情感。
那不是青春的爆裂,而是成年人的愛—克制、遲疑、反覆退後,卻在時間中慢慢累積重量。
這樣的敘事氣質,完整延續到了《10DANCE》。
電影中,鈴木與杉木確實有熱吻的場面;
但那個吻,遠遠比不上舞池裡那些幾乎無人注意的瞬間—
腳步靠近時的遲疑、
轉身後短暫的對視、
明明可以更靠近,卻選擇停步的距離。
那不是不夠勇敢,
而是太清楚,這一步意味著什麼。
Ballroom 與 Standard:舞蹈名稱,本身就是文化敘事
在英文語境中,Ballroom dance(交際舞)意味著正式、儀式、黑領結與長禮服—
你只會在婚禮、國宴,或極其講究禮節的場合中看到它。
它不是日常,而是被端正展示的身體。
但在日文裡,交際舞卻被稱為「スタンダード(Standard)」。
這個翻譯,本身就說了一個故事。
「Standard」不是浪漫,而是規範、內斂、正確、標準。
它完美貼合杉木的文化背景——出生於日本,卻在英國成長,在充滿禮儀、距離與自我約束的環境中,學會如何控制身體。
他的舞精準、冷靜、幾近完美,卻始終壓抑;
他跳舞,是為了達到標準,而不是為了享受。
相對地,鈴木同樣出生於日本,卻因母親的緣故在巴西長大。
在那裡,舞蹈不是典禮,而是生活;
不是表演,而是呼吸。
拉丁舞存在於街道、家庭與日常裡,是身體對音樂最自然的回應。
當交際舞與拉丁舞在《10DANCE》中相遇,那不只是舞種的融合,
而是兩種文化、兩種身體倫理、兩種人生態度的正面對話。
藍與橘:顏色在舞池中流動
《10DANCE》最迷人的,是它極其自覺的視覺語言。
代表標準舞與杉木的,是冷靜、正統的皇家藍——紀律、傳承、體制。
他是一個始終無法奪冠、也被愛傷過的舞者,只能用冷酷包裹自己。
而屬於鈴木與拉丁舞的,則是火熱的橘色—自由、即興、不被世界第一的枷鎖所限制。
電影一開始,杉木的世界幾乎被藍色佔據;
隨著鈴木走入他的生命,橘色逐漸滲入舞池。
那不是技巧的勝負,
而是「為什麼而跳」的重新學習。
為什麼舞蹈如此重要
不知道觀眾對社交舞與拉丁舞的理解有多少。
但對我而言,探戈舞曾經是一種救贖。
探戈是一種極其殘酷、也極其溫柔的舞:
即使舞者對舞蹈一竅不通,只要舞伴懂得帶領,就能在短短幾分鐘內成為全場焦點。
無論是社交舞還是拉丁舞,
男伴的角色從來不是搶鏡,
而是讓舞伴發光。
這或許正是《10DANCE》最核心的隱喻。
漫畫與電影:取捨之間的重量
電影版是大友啓史的改編,與漫畫存在顯著差異。
在原作中,鈴木被設定為一名「情場浪子型」角色—擅長與女性相處,卻尚未真正理解情感的重量;他是在遇見杉木後,才第一次正視自己對男性的愛。
漫畫亦詳細解釋了鈴木的刺青、杉木舞姿中偏離交際舞的身體傾斜角度,並花大量篇幅描寫其他舞者的生命軌跡。作者甚至在每一話搭配一首歌曲並加以解說——音樂,是舞蹈的另一個靈魂。
電影則選擇集中描繪主線,犧牲部分人物深度,換取更純粹的感官體驗;這樣的選擇,使電影在舞姿、身體與色彩上,呈現近乎完美的完成度。
Blackpool Tower Ballroom:舞者的聖殿
電影最具象徵性的場景之一,來自 Blackpool Tower Ballroom。
這裡不是普通舞廳,而是標準舞的聖殿。自 1920 年代起,這裡便是 Blackpool Dance Festival 的核心場地,被譽為「Ballroom 的溫布頓」。無數世界冠軍曾在這片舞池上誕生,它所代表的,不只是技巧巔峰,更是一整套關於紀律、傳承與正統性的集體記憶。
當杉木信也站在這裡,他面對的不是對手,而是整個舞蹈歷史本身。
《10DANCE》不只是十支舞的競賽,而是杉木與鈴木在身體與價值上的結合;這樣的畫面,比單純的身體親密,更具力量。
也正是在這裡,舞蹈不再只是通往冠軍的工具,
而成為重新理解「為何而跳」的起點。
舞池中不可或缺的存在:女舞伴,從來不是陪襯
就像任何真正的舞蹈一樣,在凝視耀眼的男主角時,絕不能忘記女舞伴。
舞蹈不是獨舞的藝術;女舞者不是背景,而是舞蹈倫理的一部分。
飾演田嶋アキ的土居志央梨,三歲起學習古典芭蕾,舞姿帶著近乎殘酷的精準感,並於 2024 年憑《虎に翼》奪得日劇學院賞助演女優賞。
飾演矢上房子的石井杏奈,則出身舞蹈體系,為 E-girls 成員,與町田啓太同屬 LDH,自小接受專業訓練,並獲多項新人獎肯定。
她們提醒觀眾:
所謂「帶領」,從來不是支配;所謂「被觀看」,也從來不是被動。
帶領的工作,始終是為了讓他人被看見。
結語
《10DANCE》並不是一部敘事完美的電影。
它的故事並不總是圓滿,人物的選擇也未必符合所有觀眾對「應該如此」的期待;但正因如此,它才更接近舞蹈本身—那是一種由失誤、修正、猶豫與再次踏步所組成的藝術。
在舞池裡,沒有任何一支舞是完全無瑕的。
你會踩錯拍子、會慢半拍、會在某個旋轉後短暫失去重心;
但真正動人的,從來不是完美,而是你是否選擇繼續跳下去。
《10DANCE》的故事與視覺正是如此交織著前行。
它用身體取代語言,用距離取代告白,用一次又一次的對舞,替角色完成那些說不出口的情感轉換。
那些未被清楚說明的空白,反而成為觀眾最容易投射自身經驗的地方。
當音樂漸弱,燈光慢慢收起;
當舞鞋離地,呼吸回到現實—
你會突然意識到:
這場舞,並沒有真正結束。
它只是離開了舞池,
轉而在觀眾的心裡,繼續跳著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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